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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花过无影

长 篇 小 说《花 过 无 影》

  —-一个美丽湘女在深圳的情感风暴

  作者:静然(女、深圳)

  一个美貌湘女的真实经历

  一部男女欢爱的火辣词典

  一台商场角力的特殊演义

  一曲佛禅与性的悲喜殒歌

  故事梗概:这是一个美貌智慧的湘西女子在深圳寻梦的真实故事。作者通过亲身经历、细腻观察、老辣笔调,描绘了一幅现代深圳的男女性爱、商场较量的奇异场景。主人公高山,经过奋斗获得了成功,一度辉煌, 之后由于被骗而锒铛入狱,公司倒闭。为了营救高山,高山的女友秋子被骗财骗色,并为此付出了生命。本书以高山的沉浮为主线,作者见证了方子墨财富逼人千金散尽的奢华生活;见证了古风放荡不羁超凡脱俗的艺术生活;见证了每跟一个男人上床,便在自己那本《百鸟图》中画上一只“鸟”的莫小倩的性爱生活……女人心中的男人,男人背后的女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节外生枝,枝上生花。

  注:本书已在湖南《今日女报》连载,反响强烈,著名作家王跃文亲自点评。

  我写《花过无影》

  自序

  1

  1994年深秋的某天,我的母亲因癌症去世。当时我正在武汉大学读书,为了某学科的结业考试,竟未能参加母亲的葬礼,我是事后从父亲和大哥的叙述中知道母亲死前的情形——那天,风好大,母亲坚持要父亲打开她床前的窗户,窗外有一棵古老的枫树,树叶漫天漫地,母亲的眼光就在这些树叶间飘忽。她的声音也是飘忽的,哭完大儿呼小儿,呼完小儿唤孙儿,最后,她喊了一声“英儿”,即我,便失声了。母亲显然是有话要对我说,很久很久,她的嘴都没有闭合。父亲拿过纸和笔,母亲的手其实已无力拿起那支纤细的原朱笔,但终于拿了起来,并断断续续地写了一个“书”字。字很大,有整本书那么大,当父亲交给我时,我感觉到它的份量。

  母亲在长沙住院期间,我曾去看过她。正值盛夏,母亲的病房里没有空调,我跑很远的路买来一个冰袋。那晚,母亲躺在冰袋上,身体极为难得的竟没有一丝疼痛,母亲说起了她的一生。母亲出生于名门望族,其父曾在黄埔军校当过教官,与民国时期军事家、爱国名将傅作义是至交,母亲是傅作义的干女儿。高贵的出身为母亲带来过荣耀,如穿着从国外带来的花格子衬衫坐在包厢里看梅兰芳演戏。然而,文革时也为她带来了磨难。母亲的故事是可以入书的,我说:“我想写下来。”母亲说:“写吧!我想活着看到我儿写的书。”又说:“还是带着你的书到我的坟前来烧吧!”

  母亲是土葬的,葬在湘西的山水里。这一年寒假,我回到湘西,跪在母亲的坟前,我没有烧一张纸钱,母亲的一生都不缺钱,即便是到了那边也不会缺的。母亲缺什么我知道,她极度辉煌极度虚荣过,她希望她的儿女能帮她延续这份辉煌这份虚荣。

  武汉大学毕业后,我进了武汉当时最大的民营企业红桃k工作,期间写了几个中短篇,如:《天要下雨》、《有女同舟》、 《城市童话》、《给我一张床》等,算是忙里偷闲。要申明的是:这些小说无一印成铅字,全部以手迹的形式躺在我的书架里,时间一长,蒙了好一层灰,索性取名《灰尘集》。1998年,我南下深圳,临行的前一晚,我从书架上取下我的“手迹”,抹去灰尘,我看到的全是珍珠。

  2

  却真有人慧眼识珠。这个人便是我的哥哥,文家的长子。

  2001年,哥哥也来到了深圳,在某广告公司任总经理。一日,他无意中看了我的一个短篇小说《天要下雨》,竟看出了阿城的味道。我是崇拜阿城的,哥哥这一说,自然很是兴奋,我们谈起了久违的文学。哥哥天赋异禀,且博览群书,有着过人的口才和深邃的思想。在他的鼓舞下,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写作,写写停停,晃晃悠悠,感觉象在自杀。

  2002年8月,我产生了写长篇的想法,哥哥说:“你必须坚持每天码三千字!”。我感觉自己是在码墙,文字变成了一块快沉重的砖头。继而,又感觉自己是在码多米偌骨牌,不知道哪一天我的梦想就会随着这些字儿一起倒塌,一个接一个。

  2003年伊始,因种种原因,哥哥又回到了湖南株洲,并将我的十几万字的“手迹”带了回去,亲自输入电脑后,他在电话里对我说:“还是珍珠,不过被埋在草里面,你要学会除草,否则你就会被你的读者当草一样的锄掉。”我说:“我不愿意做草,我是花。”哥哥说:“花过无影,你去悟。”我说:“悟到了,我要重写一个长篇,题目就叫《花过无影》。”

  小说的完成是在2004年的中秋佳节,我和哥哥坐在他株洲的家里,我们分吃了一个月饼,然后,他打开电脑,就小说最后一章的某段做了调整,并加了这样一句话:生命是上帝馈赠的一件礼物,死神无时无刻不在觊觎,并随时予以掠夺。

  六天后,2004年10月5日,在长沙至株洲的高速公路上,我的哥哥遇车祸身亡,年仅四十。我始终记得六天前的那个中秋之夜,月色清明,点点杨花飞舞,花过无影……

  中庭月色正清明

  无数杨花过无影

  我将这两句宋词刻在了哥哥的墓碑上。

  3

  和哥哥一同遇车祸身亡的还有我的父亲。哥哥是驾驶员,父亲坐在他的右边,当救护车赶到时,哥哥早已经死了,父亲则死在去医院的路上——父亲亲眼目睹了亲生儿子的死亡。殡仪馆,父亲的遗容虽经过休整,却依然显得魔怪森然,尤其是那双眼睛……

  我始终觉得这场车祸与我有些关联。父亲住在常德,他是为了看我而来株洲的。其实,我应该去看他,却因为小说刚刚完成,忙于出版等琐事而未能成行。出事的前一晚,父亲还在电话里说:“我写了一副对联,等你的小说出版了,我就高高地挂在正门口。”

  父亲擅长写联,他常说这在他们老家是一门手艺,而父亲的手艺却是祖传的。父亲的爷爷是乡里的一个秀才,一笔好字,出口成章。父亲的手艺还为我的小说添了一个亮点。《花过无影》之第五章有这样一副对联:

  雨过天晴高山格外壮丽

  时来运转陋室依旧悠然

  横批:来日方长

  便是出自父亲之手。

  2003年7月,我接父亲来深圳看病,父亲是坐飞机来的,那是他平生第一次坐飞机,我去机场接他,问他晕不晕机,他摇头的动作很像一个孩子。父亲得的是帕金森综合症,幼稚是此种病的特征之一。我又问他飞机上有什么新鲜事,父亲继续摇着他的头,说:“没什么新鲜的。就是坐我旁边的老头,他的女儿也在深圳,他总向我炫耀他女儿有钱,俗!我懒得理他,只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我女儿是个作家!”

  给父亲看病的是个民间中医,传说很神,他的诊所距我住的地方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每天陪着父亲往诊所跑,加之煮饭煲药,写小说的时间自然少了许多。父亲很是内疚,几次闹着要回家,他一闹我便教训他,那情形完全是家长和孩子的角色互换。

  一天中,父亲最高兴的事情便是晚饭后边散步边和我谈我的小说。他总是换好鞋,双手搁在膝盖上,腰背笔挺地端坐在门口等我。父亲是个刻板的人,有一天下雨,他硬是让我陪着在门口的人行天桥上来回走了两个小时。

  父亲总想帮我做点什么,我说:“不如你来帮我改稿子吧!”父亲便严肃了一张脸,说:“充其量改几个错别字。”父亲是在谦虚,其实我这点所谓的文学根底都是他给的。八岁,他要我读《牛虻》《红楼梦》。那个年代,在偏僻的湘西,一书难求。我十岁那年,父亲捡了一本散文集,如获至宝,亲自包了封面,要我从头至尾地背……

  《花过无影》之第六章中的那副对联,可以说是我为了给父亲找事做而别具匠心加上去的。父亲是个极其认真的人,几易其稿,书中这一稿他和我都很满意,我逗他道:“等书出版了,我一定要注明这副对联的作者,你老人家要出名了。”父亲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我一定继续保持谦虚谨慎的态度。”

  这便是我和父亲最后的相处。

  我回到父亲在常德的故居,我没能找到父亲为庆贺我的小说出版而写的那副对联

  4

  父亲在深圳呆了三个月,其实,我陪伴他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其余的时间都是田姨在照顾他。

  田姨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

  田姨来的那天,我去火车站接她,天很热,她却穿得很多,满身的包裹,像只骆驼,她竟为我带来一大袋子书,全是我小时候读过的。她说:“你是写书的人,这些书派得上用场。”

  我在诊所的附近为田姨和父亲租了一套小房子,父亲怕吵着我,极少给我打电话,也不准田姨打。田姨说我瘦,怕我写坏了身子,做了好吃的总忘不了叫我,我不去,她便亲自送了过来。她是一个鲜少出门的人,父亲常说她出了门就会把自己弄丢,而她第一次来我的住宅便记住了路。一天,她送来了她最拿手的焖猪脚和红烧鱼,坐在一边看我吃,眼睛里有母亲的味道。走时,她对我说:“你有时间还是去看看你爸爸,他很想你。”

  我终于去看父亲了,田姨正在给他做按摩,满头大汗,见我来,手也不停,说要做两个小时,还差十分钟。我看着田姨娴熟的指法,心里很是宽慰,之后,去看望父亲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父亲的病总不见好转,于是,便决定回家。走的那天,田姨的身上又挂满了大包小裹,看着她骆驼般的背影,我对父亲说:“等我的小说出版了,我要给田姨一笔钱。”父亲说:“你寄给她,她要面子。”父亲生怕我不知道田姨的名字,说了好几遍,还不放心,写在了我的记事本上。

  这钱却永远留在了我的承诺里,10月5日的那天,田姨陪着我的父亲一同去了。

  朋友知道我的故事,说《花过无影》是文氏家族的绝唱,也许吧,我不知道。

  2004年12月3日于长沙

  花 过 无 影

  引子

  姬水要去深圳了。

  临行的前一晚,父亲送给她一枚玉石。之后,他们坐在自家门前大枫树的残骸上,许久没有说话。夏未初秋的风,微凉,姬水替父亲扣上了前襟一粒松开的纽。

  姬水的父亲毕业于某名牌大学,文革中因不合时宜而被下放到古老湘西的一片边鄙之地—-凤凰滩。凤凰滩滩长水清,高山四合,酉水流经这里,上溯三十余里就是著名的猛洞河,传说中万鸟之王凤凰曾在此落脚,故得此名。这一年,适逢十万建设大军进驻此地拦河筑坝,至八十年代初完成了一个装机容量40万千瓦的水电厂。姬水的父亲自下放的那一天就在凤凰滩教书,子承父业,97年师范大学毕业后,姬水也回到这里当了一名语文老师。

  姬水走的这天清晨,正值凤凰滩水电厂大坝开闸泄洪,汹涌的洪水从一百多米高的坝顶呼啸而下,溅起遮天蔽日的水雾充盈于整个山谷。带着满身的潮湿,她来到了船码头,由于开闸泄洪,往日沿岸随意停泊的船只全部归拢到这一方窄窄的港湾。雾太大,太阳只是一些绰绰约约的影子,就见几十米高的青石台阶上错错落落地坐满了黑身赤膊的汉子,有的端着烟锅,有的用废纸包着劣质烟丝卷成喇叭筒状,赛着吞云吐雾。也有扎堆玩牌赌酒的,赢家在众人吹捧吆喝声中,举着钱、昂着头走进了岸上那一溜小饭铺,颐指气使:“两斤包谷烧,两只猪蹄。”大快朵颐。兴起,邀同桌高声划拳:“六六六……”隐隐的水雾裹着湘西汉子气势如虹的声音,家乡留给姬水最后的印象是雄壮的,又是阴柔的。

  船启动了柴油马达,喷出一股浓浓的黑烟,发出“突突突”的巨响。

  这是一条夫妻船,丈夫叼着纸烟把着舵把,妻子正撅着肥硕的屁股用吹火筒吹火烧饭。柴很湿,不一会船舱里便弥漫着轻薄而剌鼻的烟。同船的多为背背篓的当地人,男人们便将卷好的烟卷架在耳朵上,一时省了烟火钱。姬水被呛得咳出了眼泪,对面梳长辫的本地女子边“咔嚓”咬着甘蔗边望着她吃吃地笑。她将头伸出船舱,眼泪流在家乡的河里。

  妻子终于吹燃了湿柴,那火苗像一位本性热烈的女子,适才躲在云山雾罩中扭妮戏弄一番,突然“嘭”地一下跳出来,令烧火的女人避闪不及,脸颊被那热气逼得通红,忙将饭锅架了上去,红着一张脸来到了舱里,手提一个油渍麻花的布袋挨个收钱。船行至一个小镇,隔岸足有一米宽便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对面啃甘蔗的女子和她的几个同伴纷纷像青蛙一样地跳下了船,又有几个背背篓的当地人像青蛙一样地跳了上来。船发出更剧烈的声响继续前行。姬水闭上了双目。忽听一声尖叫“起火了!” 柴油机马达正悠悠吐着火舌,那妻子飞身跑向船头,丈夫已忙得像只陀螺,一船人跟着奔前跑后,船在水面上东倒西歪。火终于扑灭了。 “好凶险!”“吓死我了!”—船人打着乡音的议论一递一声,并夹杂着一片“那条狗日的”等口头禅。姬水复又闭上了双目,手指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前的玉石。

  这是一枚红翡,也是母亲当年送给父亲的信物。当年,姬水的母亲在省城一家著名的文艺团体弹古筝,为了爱情,自愿来到凤凰滩。这玉石,其形状宛如半颗心,父亲说:“另外的半颗心,希望你早日找到。”姬水知道,父亲的话意味深长。几个月前,姬水的男朋友和别人结婚了,他们是大学同学,分开不到一年他就和别人结婚了。

  他叫吴小可。

  姬水是带着满心的伤痛而南下深圳的。

  第一章

  1 姬水来了

  姬水初来深圳时,借住在朋友的朋友家。那是个离了婚的富婆,一个人带着保姆和四条狗住在一套复式楼里。四条狗各有各的卧室,姬水和保姆住在一起。富婆对姬水不太友好,常常颐指气使地指挥姬水:“帮我把这把椅子搬到客厅去。”等姬水把椅子搬到了客厅,又指挥道:“这把椅子这么占地方,还不赶紧搬到楼上去。”姬水觉得,自己也像这房子里的一件家具,被她搬来搬去的。富婆的指令往往是突如其来的,她在这所大房子里的行踪也常常飘忽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或清晨、或深夜,她会一声不吭地出现在保姆房的门口。富婆个子高大,又爱穿红色的对襟唐装,每每她往门口一站,姬水便联想起旧时大户人家那扇紧闭的朱门,而那两只突兀的乳房则像门口一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石狮。

  富婆离婚数载,身边一直没有男人,却在姬水来后不几日,遇上了一位比她小十五岁的年轻男子。年轻男子爱富婆的富,富婆爱年轻男子的年轻,心照不宣,各取所需。某日凌晨,姬水被一阵尖叫声惊醒,声音来自楼下的客厅,她和保姆同时冲了下去,见到了一副不堪的场景——富婆那两只形同石狮般的豪乳在年轻男子的双手中活了,舞动着,咆哮着。这时,四条狗也在各自的卧室发出狂吠。姬水回到保姆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悄悄离开了富婆的公寓。

  天刚刚放亮,对于这座夜生活丰富的城市,早晨正是梦开始的时候。姬水走了很久才遇到两个路人,是两个女孩,都拎着大大的编织袋,屁股一高一低地维持着平衡,一顿一挫地扭动前行。姬水想:世人只是从女人的扭摆里解读万般风情,又有谁知这失重的屁股舞动的是生活的跌宕起伏,命运的摇摆不定呢?

  姬水来到了她所任职的天太公司。

  天太公司位于著名的国贸大厦。一出电梯就能看到一排大字:“深圳市天太贸易有限公司”——字是金属锤炼而成,却精心保留着笔墨的神韵,龙飞凤舞地盘踞于幽幽闪着银光的墙面。天太公司的总经理高山,温州泰顺人,1992年中央美院毕业后,只身来到了深圳,经过奋斗,创下了天太。

  姬水敲响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高山不在,副总经理秋子正在打电话,姬水将一份《关于申请入住公司宿舍的请示》呈了上去。

  所谓“公司宿舍”,便是天太公司租来的一套两居室。两间卧室分别挂着“女生重地,非请勿入”和“男生重地,敬请光顾”的牌子,高低床将两边“重地”挤得水泄不通。“女生重地”和“男生重地”各有一架并联在一起的电话,曾经因这架电话发生了许多趣事。比如陈小姐和她的男朋友电话传情,隔壁的张生要用电话,拿起来正好听到陈小姐的男朋友问:“你今天穿了我送的粉红色文胸了吗?”即日,“你穿了吗”就成了全公司的问候语。

  秋子放下电话拿起了姬水的报告。报告很短,秋子扫了一眼,说:“宿舍已住满了,不过,公司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准备在一个环境比较好的小区租两套大一点的房子,听说你住朋友家,不能再多住几天吗?”姬水的眼前即刻浮现出富婆那两只咆哮的“石狮”,遂低下了头。秋子初来深圳时也饱尝过颠沛流离之苦,安慰道:“很快的,后勤部已经看房子去了。”这时,姬水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富婆打来的,说她的一只小狗病了,据保姆检举,姬水昨晚给小狗喂过火腿肠,富婆质问姬水的火腿肠是什么牌子在哪买的有没有生产日期等等等等。富婆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句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秋子的心里便有些明白了。

  是晚,秋子安排姬水住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总经理办公室有一张床,隐在一面墙里,墙上画着几抹远山,几痕近水,这墙便不成其为围墙,而是写意的屏风。这里是总经理高山休息的地方。秋子对姬水说:“你先住着。高总明天出差,约一个礼拜,等他回来,估计新宿舍也就搞定了,到时候你就搬进去。”

  姬水没想到秋子会做出这样的安排,秋子是高山的女朋友,当然,她有权力做出这样的安排,但姬水知道这是需要胸怀的。秋子的胸怀在姬水的胸怀里激起了波澜。

  2 同居合同

  秋子和高山的认识是通过赵总。

  赵总也是温洲人,早年在上海一家科研单位当处长,原本想学联想集团的掌门人柳传志,下海后一展宏图,却始终郁郁不得志。

  赵总从前的部下,一位姓吴的研究员,对负离子颇有研究,撮合上海某濒临倒闭的小厂生产了一大堆“负离子空气清净机”。接下来便是销售问题。吴研究员对市场可谓是一窍不通,只好见人就谈“负离子”的妙用,可他自己觉得,凡被他喷过口水的地方,空气一点也不清净。也是病急乱投医,便找到赵总。他一口一声“老领导”,叫得赵总心花怒放,言谈中自然恢复了几分昔日“赵处”的风范。赵总大笔一挥,签下了“负离子空气清净机”在广东地区的总代理,之后,500台机器从上海发到了深圳。三个月后,吴研究员不得不将自己也发到了深圳。

  吴研究员为追债而来。赵总躲了两天,期间拜见了高山。其时,高山在深圳关外与东莞交界处有一个自己的小厂,专门生产石膏瓦,生意做得风声水响。赵总向高山大肆描绘了“负离子”的美好前景,并动员他投资在关外再办一个厂,共同生产和开发“负离子空气清净机”。高山婉言拒绝了。没过两日,赵总又来了,身边跟着一青春靓丽的女孩,便是秋子。

  那一天高山正在塑马,不是一匹马,而是一群肆意奔放的马。秋子“呀”了一声,双眼放光。秋子是蒙古人,大学毕业后只身来到深圳,是赵总从人才市场招来的业务员。秋子身材高大丰腴,皮肤白皙柔滑,尤其是那一双放光的眼睛,透过它们,高山看到的是对艺术最真切的感悟。这一瞬,高山的魂魄仿佛吸附在秋子的身上,迷迷糊糊地接过了秋子递上的“空气清静机”。

  高山和秋子全力辅佐赵总。高山投入资金和智慧,将原本见棱见方、呆板木纳的机器点化成令人心动的艺术品;秋子是学国际贸易的,对“负离子空气清净机”的销售渠道进行全新开创。一时间,“负离子空气清净机”在市场上卖得如火如荼,高山获得了丰厚的利润,在秋子的建议下,见好即收,以低价将股份卖给了赵总。不久,高山将关外生产石膏瓦的小厂也卖掉了,注册成立了“天太贸易有限公司”,秋子成了他的得力助手。再后来,二人就“同居”了,秋子亲自起草了一份《同居合同》。

  原文如下:

  高山(称甲方):

  秋子(称乙方):

  经甲乙双方商定,愿结成同居(同在一个屋檐下居住)关系,并共同制定下列条款:

  一. 双方各安于室,不得以任何理由骚扰另一方。一方如有要事需进入另一方的室内,务必先敲门通报,征得另一方同意。

  二. 双方在经济上实行独立核算,自负盈亏,房租、水电、电话等各项公共费用均实行AA制。

  三. 双方在讲究个人卫生的前提下,务必搞好公共卫生,如客厅、厨房、洗手间、阳台等,做到随时清扫。

  四. 双方本着互相关心、互相帮助的原则,一方有病,另一方有义务照顾;一方做了好吃的,有义务请另一方吃。

  五. 双方不得擅自留异性过夜。

  本合同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一年内有效。

   甲方:(签名按手印)

   乙方:(签名按手印)

  高山笑着签了名,也按了手印,并坏坏地说道:“你为什么写上‘一年内有效’呢?是不是打算一年后再跟我签一份《同房合同》啊?”

  二人在长城大厦租了一套两居室,高山很艺术地布置了一番后,他要秋子随便挑一间,秋子便挑了那间房里吊了两个沙包的。高山问:“你为什么挑这间?这可是我练拳脚的地方。”秋子握着拳头在沙包上装模做样地舞了几下,大声说:“我正要练练拳脚,以防晚上有坏人偷袭。”

   3 都是玉儿惹的祸

  是男人像车?还是车如男人?——当高山驾驶着他的那辆吉普车风弛电掣于滨海大道时,这便成了一个永远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这本是一辆普通的吉普车,却被改装得面目全非。它宽大、刚毅、棱角分明,充满了霸气;它彪悍、粗犷、无坚不摧,给人以勇往直前的震撼;它傲气、冷峻、落落大方,带有几分贵族气息;它飘逸、灵动、美仑美奂,蕴藏着神秘的未来色彩。它是古典与流行、优雅与狂野、艺术与科技的冲突。它像俄国的悍马,像披盔带甲的外星人,像斯巴达克斯的角斗士,像蛮荒时代的野人……总之,它绝非一堆简单的、冰冷的钢铁,它是有生命的,那咆哮的引擎就是它跳动的心脏。

  今天是礼拜天,秋子和高山计划去郊游,二人刚上车,高山的手机便响了,是姬水打来的,说是有一份传真急等着高总签字。公司的宿舍因总总原因尚未落实,姬水仍住在总经理办公室。放下电话,高山一踩油门,正要往公司方向开去,秋子却忽然说不舒服,下了车。

  秋子近来常常不舒服。

  是在姬水住进总经理办公室的第三天,晚上十点多钟,秋子来办公室拿点东西,顺便和姬水聊了起来。秋子是第一次在晚上和姬水这么面对面地坐着,不免比平日里看得仔细了些,看着看着就看出了问题——问题出在父亲送给姬水的那枚玉上。

  高山也有一枚玉,这玉颇有来历。高山的父亲是一位搞泥塑的民间艺人,塑了一辈子的泥菩萨,人称活菩萨。有一天,活菩萨为一新修的寺庙送观音,他翻山越岭,徒步走了三天三夜。观音刚供上神龛,他便倒在观音脚下睡着了。醒来时,他的手里就握着这枚翠玉。他不敢相信,举到莲花灯前看了又看,那形状宛然观世音菩萨净水瓶溢出的盈盈一滴恩露。他倒头三拜,回家后长供在自家佛堂,日日焚香顶礼,一派虔诚。直到高山考上大学离家,父亲亲手为这枚传奇的玉石穿上了红丝线。

  秋子发现,两枚玉石——姬水的红翡,高山的绿翠,颜色虽一红一绿,形状却一模一样,红也半颗心,绿也半颗心,都是天然雕饰;背面又都刻着字,一个是“绿水长流”,一个是“高山长青”。

  秋子的心里很是不舒服,她对姬水说:“上班时间不要戴首饰。”姬水虽然觉得这不是什么首饰,却从此将这玉儿锁进了箱子。秋子也不准高山戴,高山不解,只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佩戴如初。

  某日早晨,秋子坐在梳妆台前化装,高山在她的身后剃胡须,秋子说:“画画的,你说我今天画个什么颜色的唇彩好呢?”高山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年轻轻的一个人,画完了倒跟个半老徐娘似的。”秋子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说:“你若嫌我半老徐娘就直说,何必借题发挥。”说完,挑了最艳丽的玫瑰红重重地抹在了嘴唇上。高山自知说错了话,想将功补过,便夸张地赞美道:“哇!像十八岁的少女。”却又是一句错话。秋子站起来想回击,高山忙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正要吻,秋子嚷道:“我这‘半老徐娘’的嘴已经画得‘乱七八糟’了,你别碰!”高山说:“偏碰!”一顿狂吻。秋子好不容易推开他,他的唇上脸上已染了一片一片的玫瑰红,秋子说:“这样子倒像个贾宝玉。”高山说:“那你就是林黛玉。”秋子说:“可贾宝玉最终娶的却是薛宝钗。你有玉,她有金,你们是金玉姻缘。”高山说:“什么‘金玉姻缘’,你我还是‘木石前盟’呢!”秋子说“那又怎样?林黛玉的命运只能是泪尽而逝。”便流下两行泪来。高山不知这泪因何而来,哄了半天,秋子终于说出了心中的不舒服。

  这天晚上,二人去莲花山,路经一摆地摊卖假玉的,秋子看上了一块“红翡”。高山说:“要买也不在这种地方买。”秋子说:“就买!”真的买了下来。二人郁郁地上了山顶。起风了,高山脱下外套披在秋子的身上,秋子靠着高山,说:“抱抱我好吗?也不知怎么了,最近我特别的不自信,特别的没有安全感。其实,你我的感情又不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我难道还不清楚吗?这么些年了,什么样的花花草草莺莺燕燕你没见过,可你又有哪一次背叛过我?远的不说,就说那次你和几个朋友去河源谈项目,都说河源的水晶鸡好吃,你那几个朋友吃完水晶鸡以后又一人要了一只别的‘鸡’,你没要,连夜开车回到深圳。后来,你的那几个朋友嘲笑你不像美院毕业的,说你不懂‘行为艺术’。还有一次……”高山捂住了她的嘴,说:“别说了,什么也别说了,我知道都是玉儿惹的祸,可是神仙难断寸玉,你又何需自寻烦恼?”秋子说:“是啊!我又何需自寻烦恼?”从脖子上摘下那枚“红翡”,向空中抛去。高山一时激动,也摘下脖子上的那枚绿翠,向空中抛去……

  忽然一阵电闪雷鸣,秋子“啊”了一声,隐隐地,她觉得要出事。

  第二章

  1 Ben的洋项目

  几个月前的一天,海归派人士Ben邀请高山去他的捷迅公司小聚。

  Ben的中文名字叫何爱国,曾云游俄罗斯和印度,留学美国。Ben新近回国,除了他的洋名、洋文凭和洋身份,据说还带回来一个洋项目。Ben的公司位于罗湖区某著名商业大厦,当高山到来时,看到的是其豪华气派的office,二十几个西装笔挺的office先生和小姐在格子间穿梭忙碌,几十台电脑、传真机、打印机在同时运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国语英语混杂其间……Ben一边与高山寒暄,一边有意无意地向高山展示着厚厚一摞的订货合同及注册资金为1亿人民币的营业执照……

  这天的晚饭是Ben做东,地点订在阳光大酒店西餐厅,Ben的秘书Rose小姐一同前往。Rose小姐据说曾留学法国,浑身上下散发着迷人的法国香水味。

  趁着菜还未上,Ben轻松地开起了玩笑,他赞美Rose小姐将Chanel No.5用到了极致,又调侃地问高山是否被Rose小姐的香水味迷住了。高山笑着摇了摇头,说:“本人土得很,对香水一无所知,倒是听说这发明香水的法国人是因为懒得洗澡,但又要体面,就拿香水来遮味道。”Rose小姐连忙申明自己每天洗两次澡。笑声中,Ben说:“要说这法国的香水,单独闻,怎么都觉得有点刺鼻,但要在没洗过澡的身上搅和搅和,你再闻,保准前味似仙女,中味似魔女,后味似少女,一天下来,绝对神魂颠倒。”

  言归正传。

  Ben说:“和我一起在美国留学的一位中国留学生,他花了两年的时间研发了‘光功率监控系统’和‘高稳定性WDM模块’两项高科技成果,他很想和我合作,将这两项高科技成果投入中国市场”。高山叫了一声Ben,正待说什么,Ben忙打断,说:“还是叫我爱国吧,何爱国!我何爱国可不是徒有虚名,此番回国就是为了做一番大事业,以实业报国。”

  Rose小姐不失时机地轻启朱唇,将项目的背景娓娓道来:“据统计,中国电信有上百万公里庞大的通信光缆网,随着电子商务,电子政务,网络电视等宽带信息的开展,尤其是我国入世后国外电信公司的进入,光纤城域网和接入建设必掀起高潮,光纤到大楼、到路边、到小区和家庭等的进程加快将使光纤网络越发密集,规模越发庞大,这将对网络的维护和管理提出更高的要求。

  “‘光功率监控系统’具有对光功率进行实时检测、显示、故障报警及自动倒换的功能,能将故障引发的损失降至最小。‘光功率监控系统’的成功研发,为大容量光通信网的安全、通畅提供了技术支撑。

  “‘高稳定WDM’模块所采用的技术在世界尚属先端,该技术的应用提高了模块的机械稳定性和产品的成品率,同时降低了成本。‘高稳定WDM模块’在长途在线网、城域网、接入网等各种网络中都能得到广泛应用。”

  Ben接着说:“目前,这两项高科技成果已完成产业化过程,并顺利通过了鉴定,我公司正在申请专利,预计上市初期将进行每月5000只的批量生产。”

  高山听了一大堆专业术语,只觉得头有点放晕,他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朗声说:“二位不愧为国际型人材,让我的这对快成出土文物的耳朵也算是与国际接轨了一回。来!祝捷迅公司旗开得胜,祝二位的事业辉煌腾达!”

  Ben和Rose同时举杯。Ben说:“不!应该是祝我们的事业辉煌腾达。”他与高山碰了碰杯,又加重语气道:“是我和你的事业。”

  高山不解,说:“这么伟大的事业,怎么能扯得上我这等无名小卒?”

  Ben发出一串爽朗的长笑,说;“老同学啊!你太谦虚了。据我所知,你的天太公司每年向国家上缴的利税就是好几百万,如今在深圳的贸易界,天太公司可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哦。”

  高山连连摇头,说:“哪里哪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Rose小姐趁势敬酒,说:“你就是高人,山人。”

  Ben赞道:“还是Rose有学问,一句话将高山两个字解释得惟妙惟肖。不过高人也好,山人也好,你终归是我的兄弟。”

  又是一番推杯换盏,Ben向高山提出了请求:他欲向银行贷款一千万人民币,希望高山做他的担保人。Ben说:“我不会白白让你担保,我们合作,共同开发这两项高科技项目。”

  Rose小姐及时地拿出了一份《合作意向书》,高山随意地翻了翻,笑着表示本人并无合作意向。

  这以后,Ben便频频约见高山。他爱穿背带裤,小腹神气地挺着,手里提着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他与高山谈网络世界,谈世界各地的古文明,谈股市行情,谈最新上演的歌剧和芭蕾舞,也谈女人。

  Ben绝口不提担保的事。

   2 “海龟”何爱国

  何爱国和高山是老乡,比高山年长几岁,八十年代末从国内一所著名的外经贸大学毕业后,进入了深圳当时最热门的外贸集团下属的一个公司工作,两年后,公司将其派往俄罗斯做生意,生意未做成,他却将自己做成了彼国的公民。再回国时,携一俄罗斯太太。那真是一标准的俄罗斯美女,据说何爱国当年在外贸集团的一位朋友,正在办理去美国的移民手续,自见过这位俄罗斯美女后,便心心念念地要去俄罗斯定居。都说夫荣妻贵,那是针对中国式家庭而言,俄罗斯公民何爱国却以为:妻子身份高贵,做丈夫的自然也应该以此为荣。这叫妻贵夫荣。俄罗斯公民何爱国还以为:谁以谁为荣,这跟夫妻双方在床上的体位有关。中国是一个制造神话的民族,中国女人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习惯了“龙在上”“凤求凰”。而俄罗斯是一个生产悍马的国家,俄罗斯女人个个都是骑手。俄罗斯公民何爱国很是以自己的俄罗斯太太为荣,他爱她,亲热地叫她小番茄。只可惜好景不长,小番茄自从生了一只小小番茄后,其本人就变成了一只装番茄的大箩筐。俄罗斯公民何爱国离弃了这只大箩筐,又爱上了一位印度美女。在印度美女的帮助下,俄罗斯公民何爱国转而成为印度公民。不两年,印度公民何爱国因无法忍受印度美女身上的咖喱味而只身去了美国,虽一时未取得美利坚合众国国籍,却为自己取了一个很美国的名字Ben。

  Ben在一个中国餐馆找到一份传菜的工作,餐馆老板是个北京女人,颇有韵味,Ben很想身体力行地演一回《北京人在纽约》。那女人倒是个阿春,他却不是王启民。“阿春”后来嫁给了一个在加拿大留学的博士,Ben则由传菜的沦为刷盘子的。Ben心灰意冷,冒出了回国的念头,可他又不想两手空空地回去,要么混个美籍身份,要么赚笔美金,却都不容易。Ben于是退而求其次,觉得拿个美国学府的文凭也不错。他先是想到了几所著名的大学,细细一打听,发现其难度远远超过混身份赚美金。Ben最终进了北爱荷华州立大学。Ben想:反正这文凭拿回去是蒙中国人的,中国人连自己国家的几所大学都未必数得过来,哪里搞得清大样彼岸的事。工夫在诗外,到时候只需自己巧弄簧舌,不怕国人不把北爱荷华州立大学看得和哈佛一样的神秘一样的高不可攀。Ben在北爱荷华州立大学混了两年,结识了一个学习很用功的女同学。女同学是个处女,Ben把她给做了,她则把Ben的毕业论文给做了。

  Ben准备回国了,他去跟“阿春”结算工资,“阿春”不在,外出度假去了,她的的博士丈夫站在她应该站的位置。博士丈夫取得博士学位以后,并未取得和博士身份相匹配的工作,他花了三年时间研究出来的“光功率监控系统”和“高稳定性WDM模块”并未通过权威技术部门的鉴定,但他却自认为绝对是两项高科技成果。博士丈夫有心要将这两项高科技成果带回中国,只是自己在国内并没有适当的关系。得知Ben要回国,他竟与Ben谈起了他的想法。Ben只觉得灵光一现,大肆吹嘘起他在国内的关系和背景,并表示愿为这两项高科技成果在国内探探门路。二人越谈越兴奋,博士丈夫请Ben吃晚饭,Ben善饮,博士丈夫也酒兴大发,博士丈夫继续谈着他的两项高科技成果,Ben边赞美边帮着分析市场前景。Ben在国内学的是国际贸易,经他这一分析,“光功率监控系统”和“高稳定性WDM模块”成了两块未被开采的价值连城的钻石。博士丈夫一阵阵眩晕,与 Ben连干数杯后,在Ben的要求和赞美声中打开了电脑,“光功率监控系统”和“高稳定性WDM模块”的技术方案尽在其中。博士丈夫终于醉倒在电脑前,Ben迅速地将方案下载……

   3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Ben回国后,先是利用手中的方案在深圳找到了一个合伙人。合伙人为他提供了现有的公司和办公场地,Ben又亲自招聘了秘书Rose小姐,并在海边租了一套别墅。Ben带着Rose小姐常常在别墅举办party,被邀请者大都是一些政界、商界名人,也不乏电视台主持人、名记及艺术界人士。

  Ben曾经数次力邀高山,最后是秋子替他答应了下来。

  那天,Ben只邀请了高山和秋子两位客人,一见面,Ben便给了高山一个很夸张的拥抱,并耸着肩问高山:“我可不可以拥抱你身边这位貌若天仙的女士?我是外国人。”高山说:“去你的外国人!”便当胸给了他一拳。Ben假装一个趔趄,单膝跪在地上,说:“那就让我行一个中世纪的吻手礼吧!”他的秘书Rose小姐一直忠诚地尾随其后,此刻,Rose小姐及时地伸出了她的纤纤玉手。

  晚餐后,Rose小姐的这双手为大家表演了钢琴独奏。别墅名曰爱琴港,何爱国解释道:“无琴不成港。”并引着高山和秋子在优雅的琴声中,从别墅的各个角落观看海景。夜很黑,看不清海的颜色,只觉得无比的诡秘,像一个阴谋。便到了客房,Ben重点介绍了客房的床。这是一张水床,来自大洋彼岸的美国,有着海水的颜色,雨水的气息。这又是一张情人床,它会动,激烈如冲浪,平缓如划船。它是有声音的,水一般流动的声音,据说这是一种电磁波,能刺激人体的性神经。Ben说:“无爱也不成港,爱琴港是世界上最适合吟诗做画谈情做爱的地方,它又叫‘爱情港’。”说完,发出一串“哈哈哈”的笑声。

  Ben有心留高山和秋子在别墅过夜,二人婉拒了,秋子去向Rose小姐告别,Rose小姐好一副依依不舍的神情,Ben忽然一拍脑门,激动道:“我怎么就忘了呢?Rose小姐也是蒙古人。”拍了拍Rose的肩,说:“我没说错吧!Rose。”

  Rose却是新疆石河子人,因能歌善舞,十六岁便被招进州文工团。十八岁那年,她随团去法国巴黎演出,塞纳河边,一位流浪画家为他画了一副肖像,他是专门靠给人画肖像为生的,她没有钱,为他跳了一段动脖子舞。本应算是两清了,流浪画家却又将她跳舞的姿态画了一组速写,她只好继续跳,继续跳,跳到她跟随的演出团离开法国,跳到她跟随着流浪画家一起去流浪……

  流浪画家后来以她为模特画了很多的画,其中一副题为《给》的油画让他声名大噪,从此结束了流浪生涯。从前,她是他的专职模特,这以后,他多了一位法国模特。他对她说:“女人是艺术的元素。”他很快就与法国元素发生了化学反应,她则悄悄变卖了他以法国元素为模特的所有作品。

  她进了法国的一所大学,时间正好是Ben进美国的北爱荷华州立大学的那一年,当Ben做着女同学并让女同学做着他的毕业论文的时候,她则被男同学做着并让男同学做着她的毕业论文。二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回国,并在机场相遇。他和她像两只野生的动物,嗅着彼此的气味走到了一起;他和她又像两株相同的植物,彼此的轻轻一撞便会发出无数人类无法破译的密码。

  所以,当Ben拍着她的肩介绍她是蒙古人的时候,身为新疆人的她竟发出了绵羊般的笑声。她的话更如泡在马奶酒里。她说她生长在辉腾锡勒草原,“辉腾锡勒”蒙语意为“寒冷的高原”,位于乌兰察布盟右中旗中南部,距集宁市80公里,距呼和浩特135公里。这里土地肥沃、降水充沛,每到五月至九月间,鲜花遍地,成为花的海洋……秋子的心醉了,她真的把她当成了内蒙古人;高山则很高兴,他为秋子终于遇到了一位老乡而高兴;Ben在偷偷地笑,只有他知道:Rose早在州文工团的时候,团里有一位从内蒙古招来的男舞蹈演员,男舞蹈演员的《马舞》跳得出神入化,跳得全团的女舞蹈演员都想做他胯下的一匹小马,他却独驾着她回了一趟辉腾锡勒草原……

  因为Rose小姐的蒙古籍贯,四人又聊了一会。这边高山和秋子刚走,Ben就一把将Rose抱了起来。

  Ben:“我的蒙古小母马啊!我的聪明智慧漂亮美丽的蒙古小母马啊!”

  Rose:“啊!我不是马,我不是马,你才是马,你才是马。你是我的马。”

  Ben:“好吧!我是马,我是马,我是你的马。请问我的主人,你想骑着我去何方?”

  Rose:“巴黎!Paris! 巴黎! Paris!”

  Ben:“Ok!That’s what I want 我要在巴黎做一项伟大的事业!”

  Rose:“Ok! That’s what I want too 我也要在巴黎做一项伟大的事业!”

  Ben:“不!你只需做爱就行。”

  Rose:“好的!我们在塞纳河边做,在日落大道做,在左岸做。我们喝着咖啡做,吃着西餐做,说着法语做。我们做我们做我们做做做做做做做……”

  Ben一把将Rose扔在床上,扑了上去。Rose一个360°的翻滚,反扑了上去。

  Rose:“你说那个高山他会为我们做担保吗?”

  Ben:“能!一定能!”

  高山终于同意为Ben做了担保人,Ben向银行成功地贷款一千万元人民币之后携Rose逃之夭夭。公安机关在立案审查时发现:何爱国在申请办理有关‘光功率监控系统’和‘高稳定性WDM模块’两项高科技成果,公司注册登记过程中,是使用伪造的国家机关完税证明,伪造的购货发票和伪造的验资报告等虚假证明文件,采取“借资空转”等欺诈手段,先后虚假注册资本共计人民币1个亿。

  高山因涉嫌合伙金融诈骗而被关进了看守所。天太公司倒闭。

  第三章

  1 房子

  房子是用来住的,而深圳人的房子却还有一个功能,那便是用来看的—-给家里人看,给亲戚朋友看,给同事同学看,也给自己看。看,是主动的,也是被动的;看,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无奈。深圳人背井离乡,漂如浮萍,如果还有什么值得信赖和依靠,那就是房子。房子标志着稳定和成功,房子是深圳人的精神包装。

  这是一套商品房,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共同的房子,代表着他们共同的未来。这房子位置不错,环境也属上乘。走进这所房子,你会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你不能用通常的几房几厅或面积来测算它,这房子是分成几个版块来设计和装修的,每个版块都有一个主题。

  主题一:天空

  白墙,白地,寥寥几件白色的家具,云一般飘动的白色窗纱……

  主题二:草原

  穹顶的蓝色线条图案,墙上的羊头标本,色彩艳丽的地毯,古老怀旧的蒙古风情软垫……

  主题三:大海

  铺天盖地的蓝,眩目的蓝,马桶发出冲浪声,浴盆大如船……

  天黑了,房子里的女人没有开灯,黑暗中,她一点一点地脱着她的衣服,黑暗就因她的身体而一点一点亮了起来。这亮是有层次的,凸着凹着;这亮是有轮廓的,曲着环着。这亮泛着大海的蓝,蓝得神秘,蓝得忧伤;这亮釉了月亮的白,白得朦胧,白得清虚。这亮反射到墙上,墙上有面镜子,镜子里是那女人的裸体。

  这么美——这胸这腰这臀。不要用时下流行的三围标准去度量她的三围。这胸显然是大了一点,却大得充满了活力,仿佛插对翅膀就会飞。这腰当然是不够细,小腹略有脂肪,可女人的柔软和温润就在这。这臀应该再小一点,可如果真的小了,只怕会失去现有的弧度。她并不完美,因为她不是为选美而生的,她是为男人而生的。她这样寂寂地站在这儿,对于她的男人来说,每一分钟都是浪费。

  她想着她的男人。黑暗中,她感觉他搂着她的腰,从背后开始吻她。他说:“我喜欢你身体的味道。”她说:“什么味道?”他说:“秋天的味道。”她说:“秋天是什么味道?”他说:“果实的味道。”她说:“你想吃吗?”他说:“想。”

  这女人是秋子。

  秋子向浴盆走去,她的身体像月亮里流出来的水流进了浴盆。

  2 王红的祝福

  秋子洗完澡便坐着发呆。这时,王红来了。

  王红来自农村,文化不高,曾在东莞的一家小工厂打工。这女孩不幸患有尿结石,很麻烦,每次小便的时间特别长。老板便对她不满意了,说:“小王,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婆婆妈妈?”小王有口难言。有一天,小王蹲厕所,老板掐着表蹲在门口。等小王一出来,老板说:“15分零8秒,你还是换个地方蹲去,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小王被抄了鱿鱼。之后四处找工作,四处碰壁。她在原工厂的宿舍赖了几天,被赶了出来。她拎着编织袋在大街上走,忽感肚子一阵剧痛,便抱着肚子,站在大街上号啕大哭。烈日炎炎,过往行人步履匆匆,偶尔有人向她投去询问或同情的一瞥,却谁也没有停留半步。正巧高山这天开着他的吉普车去东莞办事,他从反光镜里看到了小王。他将车开到小王的面前,问:“喂!小丫头,你哭什么?”小王“我、我”了两声,抱着肚子,哭得更厉害了。高山二话不说,一把将小王连人带编织袋抱进车里,一踩油门,直奔医院。王红住院期间,高山承担了一切费用。病愈,王红来到天太公司拜见高总,她双膝跪在高山面前,眼泪和感激之辞一泻千里。王红无处可去,高山安排她在天太公司做了一名勤杂工。天太公司倒闭后,众员工做鸟兽散,王红回到了东莞。

  秋子很是意外,说:“王红,你怎么来了?”

  王红是来贺喜的,并带来一份礼物——一个镶在金色镜框里的大红喜字。她记得今天是秋子和高山结婚的日子,这是半个月前,也就是高山出事的前两天,秋子亲自向全公司宣布的喜讯。王红在社会上闯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没见过公安局抓人,可许多都是进去几天就出来了。何况高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坏事呢?一定是公安局搞错了。所以,王红一边呈上她的礼物一边问道:“高总呢?”

  秋子当然记得今天这个日子,她接过王红手中的礼物,说:“谢谢你!王红。”

  王红得知高总还没有出来,她哭了起来。王红的眼泪让秋子的眼睛里也不免有些潮涨潮落的,她拍着她的肩安慰道:“请相信高总是个好人!”此语一出,王红却哭得更厉害了。秋子便转移话题,问她在东莞做什么,她说在一个制鞋厂,老板是武汉人,动不动就说“婊子养的”,又说老板如何如何厉害,言谈中不时流露出对天太公司的留恋。

  王红走的时候要了一张秋子和高山的合影,照片以草原为背景,高山和秋子合骑一匹马,高山脚蹬马靴,秋子则一身蒙古族服饰。,王红对秋子头上的头带赞叹不已。

  3 没有新郎的洞房花烛夜

  在秋子的家乡,未出嫁的女子都要留一条独辫垂于身后,直到出嫁的前一天,才特邀德高望重的两位长者为“分发父母”,举行庄严的分发仪式。仪式上将一条独辫散开,顺着两鬃梳成两根辫子,然后在辫子上系戴上由新郎送来的的头带。一付好的头带,配备重约十余斤,价值可达上万个银元,往往要以几群好马或数百峰好驼才能换取。

  秋子的这根头带是高山送的。秋子与高山相识的第二年,高山陪秋子回蒙古探亲,二人一起逛集市时发现了这根头带。它是全手工制作的,用松石、玛瑙、珊瑚以及宝石、金、银等贵重材料组合而成。高山感叹于民间工艺的精湛奇妙,买了下来,并当时就要给秋子戴上。秋子躲了。过了两天,秋子却自己将它戴在头上,说:“按照我们蒙古族的习俗,我戴上你送的头带,我就正式嫁给你了。”高山说:“那正好,我省了买钻石戒指的钱。”秋子说:“在我眼里,这头带上最小的一颗石头也比最大的钻石值钱。”

  王红走后,秋子便将这头带找出并戴了起来,她觉得这样还不够,又翻出一些头饰。这头饰蒙古语称“西布格”,是由两个扁圆形物和其下伸出的两截约五寸长的木棒组成,。传说这是成吉思汗时期的遗留物。当初,蒙古各部落之间经常争战不息,战胜者在被俘虏的妇女们的头发上系两根长长的木棒,以防止她们逃遁。久而久之,头发上系木头便成为已婚妇女的礼俗。所不同的是长木棒逐渐变成小巧玲珑约五寸长的小木棒,并刻上各种美丽的花纹图案。秋子这两根小木棒上的花纹图案是高山亲自雕刻的——一根是百花齐放,一根是百鸟齐鸣。

  秋子又穿上一件坎肩。在蒙古,坎肩是已为人妇的标志,所以,姑娘出嫁是一定要穿坎肩的。坎肩分长短两种,秋子的这件是前后四开襟的长坎肩,色彩艳丽,镶花嵌朵,庄重富贵,喜气洋洋。

  秋子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想:为什么呢?自己早在若干年前就应该嫁给高山的却没嫁,今晚本应是洞房花烛夜新郎却不在。

  4 姬水的红玫瑰

  又来了一个道喜的人,她是姬水。

  天太公司倒闭众员工离去以后,姬水和秋子有一段对话。

  秋子:“你准备去哪?”

  姬水:“哪儿也不去,我想留下来帮你。”

  秋子:“为什么?”

  姬水:“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想做得有始有终。”

  秋子:“可天太公司已经终结了,你留下只能与天太公司一起终结。”

  姬水:“不!天太公司没有终结,因为你还在,高总还在。”

  秋子:“那好吧!你留下,依然可以住在办公室,因为这儿的租金我们已经交到年底了。你要做的是:追债。外面还有一些公司欠了我们公司的钱,你能要回多少是多少。如果高总能很快出来,天太公司就能重生,你就是天太公司的有功之臣。”

  姬水:“天太公司一定能重生!”

  秋子:“任何时候如果有人来公司找麻烦,记住:第一,保护好自己;第二,保护好那块石膏瓦。”

  所谓“石膏瓦”,那代表着高山初来深圳时的一段经历。那是1992年,某日,在田贝四路,一位男人和他的三辆卡车引起了高山的注意。男人是江西人,半月前与深圳一公司订了一单石膏生意,可货从江西拉来后,深圳公司却不要了。由于事先没有预收货款,不仅货烂在手上,就连包车运费也支付不上。高山听完男人的述说,沉思片刻,说:“给我一块样板吧,我去跑跑销路。”怀揣一块石膏瓦,高山从蛇口到沙头角沿街打探,终于在下步庙找到一建材店老板,他答应先付运费,并为他代销存货。款很快如数收回,江西男人在吃惊之余厚谢了高山,并留下地址,说来日方长。高山等不了来日,当天便随江西男人来到江西。他很快在矿山和工厂学会了石膏生产的全套工艺。十几天后,带着十个熟练工返回深圳。深圳关外与东莞市交界处有一片废弃的部队营房,由于经久没人用,营地里杂草没膝。他租下这片地,挥刀开荒将营房拾掇成厂房。艰苦的创业开始了。高山买了一辆自行车,每天早晨5时起床,从厂房出发,骑车3个小时到深圳,早8时从沙湾检查站入关,绕着建材市场一家一家推销他的石膏板……

  姬水今天带来了一篮子红玫瑰,也带来了那块石膏瓦。

  秋子接过姬水带来的红玫瑰,说:“这么多,可我没有这么大的花瓶。”姬水看了看秋子身上的蒙古族服饰,说:“那就插在石膏瓦上。”秋子不解,反问道:“插在石膏瓦上?”姬水说:“是的,插在石膏瓦上,插出一个玫瑰红的‘喜喜’字来,然后再高高地挂在墙上。”二人先在石膏瓦上蒙了一层白纱,秋子负责剪枝,姬水负责构图,玫瑰红的“喜喜”字很快就出来了,又很快挂到了墙上。姬水说:“石膏瓦和玫瑰花,一个代表事业,一个代表爱情,这就是这个‘喜喜’字的含义。”

  篮子里还剩下一些红玫瑰,秋子说:“姬水啊,这房子里的墙壁真的是太空了,看得我的心都是空的,你把这些玫瑰花都插上去吧。你千万不要怕弄坏这墙,这墙这房子已经不属于我了,明天,法院就要来人查封这房子,接着便是拍卖。”姬水知道,为了偿还高山为何爱国担保的一千万,法院已没收了高山所有的固定资产和流动资产。今晚,是秋子与这房子的最后告别。姬水想了想,拼了“爱情”两字,玫瑰花不够,秋子将高山画画的颜料拿了出来,姬水索性画满了一面墙。她对秋子说:“有爱情,住在哪儿都是家。”

  5 乔迁之“喜喜”

  秋子在一片密集的居民区租了一套农民房。所谓“农民房”,就是当地人原来住的房子,现在富裕了,早就搬进了各种深宅大院,便将空出来的“故居”专事出租。这里没有一点现代都市的气氛,楼和楼挨得很紧,偶尔有一丝风艰难地挤进来,纤细得像是一声叹息,房子如杂草般簇拥而生,而栖息在这里的人们又何尝不象杂草般顽强地生活着。

  姬水又提着一篮子玫瑰花来了,并且又在墙上插出了一个“喜喜”字。秋子说:“这一喜为乔迁,还有一喜从何而来?”姬水说:“一喜为乔迁,新居落成;二喜还为乔迁,你到哪爱情就跟着到哪。”秋子感觉姬水对爱情充满了幻想,便问道:“你谈过恋爱吗?”姬水说起了她和吴小可的故事。对于吴小可的变心,秋子问姬水是什么原因,姬水也不知道,秋子就说:“大概是因为分开了吧?如果当初毕业后你们能分配到一起就不会出现这种事了。”

  姬水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劳燕分飞的季节,火车站,吴小可搂着她,好一番海誓山盟,之后,二人踏上了一南一北的两列火车。所谓南辕北辙,分道扬镳,其实,命运从那一刻起就有了定数。

  想到这,姬水摇了摇头,对秋子说:“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就变心,那不是爱情。”秋子说:“那你还相信爱情吗?”姬水说:“我相信!因为我现在面对的就是一个爱情中的女人。”姬水后来就为秋子的新居取了一个名字:爱情居。

  与秋子的爱情居对门而住的是一对小夫妻,丈夫在某公司做保安,妻子在同一家公司做打字员。夫妻二人每天同出同进,出时两人手里抓着早点,边走边吃;进时一人拎点小菜,边说边笑。这小夫妻,夫妻感情好,对外人也好。有一天,秋子忘了带钥匙,她去敲了小夫妻的门。之后,小夫妻也常来敲她的门。这样敲来敲去的,后来秋子又去敲了另一个人的门。

  那人是小夫妻的远房叔叔,也不知是保安丈夫的远房叔叔还是打字员妻子的远房叔叔,总之,是小夫妻的远房叔叔。远房叔叔是公安局某处的处长,远房叔叔与经办高山案子的某处的处长关系甚好。

  秋子先是拎了一大包东西到小夫妻家,在问清楚了远房叔叔家里的确切地址以后,秋子又拎了一大包东西去远方叔叔家。恰巧这天停电,远房叔叔家住在三十二楼,秋子硬是拎着一大包东西爬上了三十二楼。

  远房叔叔一副典型的广东人长相,他在猫眼里就看到了秋子手里拎着的一大包东西,先是不开门,终于开了,却隔着防盗门,等问清楚了秋子拎着一大包东西而来的原因,秋子和她的一大包东西就被永远地关在了防盗门的外面。

  是晚,秋子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敲门,好多好多的门,她一扇一扇地敲,一遍一遍地敲。忽然,她看见了一个蒙古包,矮矮的、阴阴的,像一堆荒冢,蒙古包没有门,她走了进去,却怎么也出不来了。狂风肆虐,黄尘漫舞,高山拄着一根苦行僧的木杖在找她……

  高山自进了看守所以后就完全被隔离起来,他和秋子既不能写信,也不能见面,他们成了两个世界的人。秋子为了让高山早日获得自由,这天,她又来到了公安局。

  第四章

  1 半路杀出个贺思富

  秋子从公安局出来,迎面碰上一个男人。

  男人上穿一件CK T恤,下穿一条ltves牛仔裤,脚蹬valentino皮鞋,很有点衣冠楚楚的味道。只可惜,他全身上下的包装无一不是冒牌货。熟谙名牌的秋子,在心里掂量着此男人的身份。

  “秋总,你好!”男人走到秋子面前,笑着向她展露出两排崎岖的牙齿。。

  秋子努力想从记忆中搜寻出关于眼前这个人的记录,却实在想不起曾在什么地方与之有过交往,为了不使对方尴尬,她露出有些勉强的微笑,说了声:“你好!“

  “我知道您一定想不起我是谁了,”男人大度地一挥手,说。“没什么!谁叫我们的公司又小又没有名气呢?比不得你们天太公司。”说着,掏出一张名片。

  名片上赫然印着:

  深圳市富思源投资发展有限公司 董事长

  贺思富

  秋子依然一副贵人多忘事的样子,贺董事长提醒道:“我们一起吃过饭。”停了停,又说:“就在富丽华大酒店,那天高总也在,他还抢着和我买单来着。”

  富丽华大酒店从前是天太公司常常光顾的地方,因此,秋子尽管对眼前的这个男人毫无印象,却“哦”了一声,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高总呢?好久不见了,只怕赚钱赚得忘了我们这些兄弟了。”贺董事长诙谐地说。

  秋子忙转移话题道:“贺董这是忙着去哪里赚钱?”

  贺思富朝着公安局大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去公安局找我舅舅,我一个朋友的哥哥出了点事,想通融通融,求了我好几次。唉!没办法,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秋子的心一动,说:“你舅舅在公安局做什么?”

  贺思富莞尔一笑,说:“我舅舅是公安局的局长。”

  “局长!”秋子惊叫一声。

  “是的,局长。”贺思富说着,挥手与秋子道再见。“我不能与你多说了,我与舅舅约好了时间,他太忙,去晚了就见不着。我们电话联系。”

  望着贺思富匆匆消失在公安局办公大楼的背影,秋子若有所思。

  “喂!贺董吗?我想请你吃一顿饭。”第二天,秋子拨通了贺思富的手机。

  “哎呀,秋总,您太客气了,要说请吃饭,也应该是我请你,虽然你们是大公司,但我却是大男人啊。怎么样?秋总,赏光吧!”贺思富声音诚恳地说。

  “谁请谁不是请啊!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认识了就应该是朋友。贺董,我很希望与您交个朋友。就在富丽华大酒店怎么样?今晚七点,我可是恭候您的大驾光临哦!”秋子一口气说完,心里升起一份朦胧的希望。

  “好啊!秋总,今晚七点我一定准时接驾。”贺思富恭敬地回应着。

  富丽华大酒店门口,秋子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贺思富一身黑西装,二人几乎同时到达。贺思富一耸肩,调侃道:“你看我们象不象一对接头的特务?”

   秋子回以一笑,说:“如果我真的让你做一回特务你干不干?”

  贺思富使劲一点头,说:“鄙人愿为秋总大人赴汤蹈火!保证指向哪打向哪。说吧!秋总大人,你的目标是——”

  秋子手一指,悄声说:“公安局,你去吗?”

  二人发出会心的笑声。

  饭桌上,二人更是推杯换盏,推心置腹。在秋子讲述高山遭遇的过程中,贺思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直到抽完了一包“三五”,仿佛导火索燃到了尽头,贺思富成了一个爆炸体。他先是拍着饭桌大骂何爱国是畜牲,继而便在包房里转来转去,边走边骂。

  秋子十分感动,她热泪盈眶地说:“贺董,不,贺大哥,你能帮帮我吗?”

  贺思富递给秋子一张纸巾,说:“秋妹啊!你既然叫我大哥,我不帮你谁帮你呢?”

  贺思富当即便掏出手机,给他的局长舅舅打电话。舅舅正忙,贺思富刚说了几句,便被打断。就听贺思富说:“舅舅,这个人比我的亲大哥还要亲,你一定要帮忙。”最后,舅舅同意第二天晚上去他家面谈。

  “需要我去吗?”秋子望着挂断电话后似还在沉思的贺思富说道。

  “不需要,你一个当事人的家属往公安局长家里跑会有什么好结果,被人看见了,人家会说你贿赂局长,连累了我舅舅是小事,高总可就要罪加一等了。所以,秋妹你一定要记住:从明天开始,你就不能往公安局的门槛近半步,也不要打电话,更不能跟任何人提到我舅舅,甚至,连我的名字也不要提。要不显山不露水,一切由我暗中操作,你就放心吧!”贺思富说着,拍了拍秋子的肩膀。

  秋子伸出手来与贺思富握了握,语重心长地说道:“拜托了!贺大哥,大恩不言谢,我和高山终生都不会忘记你的。”

  二人约定,明晚贺思富从舅舅家里出来后便给秋子打电话。

  第二天,贺思富没有来电话。

  再次见到贺思富是在一周以后。名典咖啡语茶,二人要了一壶咖啡,贺思富显然是不习惯咖啡的苦,眉头紧皱着。

  “秋妹,”贺思富这样开始了他的陈述。“真的对不起!那天晚上,我在舅舅家等到十二点,舅舅一直没有回,你知道的,他们做这一行就是忙,没日没夜地忙。后来,舅妈要睡觉了,我不好意思再等,便走了。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这种事情当然最好是在家里谈,隔墙有耳嘛,结果还是没等到。第三天晚上,我索性住下了,趁着单独和舅舅用早餐的机会,我向舅舅详细说了高总的事。舅舅很同情高总,他立刻给具体经办这个案子的一位公安打了电话,指示他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给予宽大处理。我当天就去找了这位公安。结果是——”贺思富呷了口咖啡。

  “结果怎么样?”秋子急切地追问道。

  “舅舅所说的不违背原则让这位公安哥们很为难,他说象一千万这么大的案子,怎么做都是违背原则的。我求了他好久,又是请吃饭,又是送礼,至于花了多少钱,秋妹你就别管了,我既然答应帮你,就一定帮到底。后来,这位哥们总算是松了口,他答应帮高总办理取保候审。你懂什么叫取保候审吗?”

  秋子使劲地点头,激动地说:“也就是说高山很快就可以出来了。”

  贺思富也使劲地点头,也很激动地说:“是的,你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大哥你快说啊!”秋子快人快语。

  “你知道这年头没钱办不了事,何况是这么重大的事。这哥们提出要这个数。”贺思富说着两食指交叉,放在秋子眼皮底下。

  “十万!”秋子大惊失色。

  贺思富察言观色,说:“我当然知道秋妹现在的处境,说了不少的好话,活到这么大,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说破了嘴皮。也亏了我这三寸不烂之舌,终于从十万磨到了五万,真的是再也不能少了。”

  秋子强撑起一个笑容,附和道:“那是那是。”

  贺思富抢着买了单。临走时,他又关切地问秋子,钱有没有问题,需不需要他想想办法等等。秋子只是一味地摇头。

  2 还有一个胡漫南

  三年前,天太公司有一名叫胡漫南的业务员。有一天,胡漫南对高山说,他的父亲得了很严重的肾病,必须换肾,需要十几万现金,全家东挪西借,好不容易凑了五万多,还差五万,要胡漫南在三天之内解决,否则父亲就会老命不保。胡漫南声泪俱下地请求高山的帮助。高山当即便通知财会拿来五万元现金,胡漫南拿了这笔钱,转身便注册了一家自己的贸易公司。

  胡漫南的公司新近装修过,乳胶漆混合着新买的真皮沙发散发出的皮革气味,室内的空气显得很是刺鼻。胡漫南却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中午,他正靠在大班椅里闭目养神,秋子闯了进来。

  “胡总经理!”秋子一字一顿地叫了一声。

  胡漫南抬起眼皮,楞住了。

  “怎么?不认识了?”秋子双手撑在大班台上,倾身问道。

  “哪里,哪里,秋总您请坐。”

  “谢谢!”秋子转身坐在了大班桌上,并且翘起了二郎腿。“您应该说请上座。”

  “秋总,请自重!否则我会叫保安将你撵出去。” 胡漫南早已听说高山的事情,知道天太公司大势已去,眼前这女人大可等闲视之,不由得提起了底气。

  秋子不看他,自顾自地拍起了巴掌。“啪,啪”随着清脆的两记,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洞开,一个高头黑脸的汉子地动山摇地迈入,又如铁塔般地伫立。继而,他开始脱衣服,一抬手只见寒光一现,胸肌隆起处直插一把利刀。

  “出去!出去!”胡漫南大惊失色,双手本能地伸向电话机。

  黑脸汉子从自已的胸前拨出利刃,一股污血喷薄而出,溅了胡漫南一脸。

  胡漫南瘫软在大班椅里,心惊胆颤地看着黑脸汉子绕着他一刀一刀地在大班椅上划着,转眼间,一张崭新的皮椅便皮开肉绽。

  “现在你可以打电话了。”秋子冷静地说道。“请你立即通知你的财务,务必在5分钟内将钱还来,5万元一分也不能少,另外再加5千元的利息。”

  从胡漫南的办公室出来,秋子将5千元递给了黑脸汉子,道了声谢谢,二人便分道扬镳了。他是一位玩杂耍的流浪艺人,秋子某日在街上偶尔发现,如此而已!

  3 秋子失身

  “湖南老乡”是一家店面不足50平方的小饭店,装修很简陋,比较扎眼的是天花板及墙上挂满了红辣椒,衬得这小店倒更象一个辣椒园。正是中午用餐的高峰,十几张桌子已被占去七、八成,依墙有一条窄窄的楼道,扶梯而上可直入本店唯一的一间包厢。门是开着的,如同一张洞开的嘴,脚下的红地毯就是从那里吐出来的一条油乎乎、滑腻腻的舌头。

  秋子和贺思富面对面地坐在包厢里。

  贺思富对此店颇为熟悉,亲自点了“剁椒蒸鱼头”、“坛子菜炒腊肉”等,不过他煞有介事地向秋子解释道:“这里的鱼是产自洞庭湖深水区的野生鱼;坛子菜的原料是取自张家界自然保护区的野菜,绝对的不含防腐剂,绝对的绿色食品。”听得秋子连连点头,说:“和贺大哥在一起真有安全感啊!连吃顿饭都这么塌实。”

  秋子拿到钱后便立即给贺思富打电话,此刻,五万元用报纸包得仔仔细细地放在贺思富面前。贺思富要了一瓶湘泉酒,满满斟了两杯,秋子也不等劝,举杯喝了个底朝天。“大哥,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对你说些什么,拜托了!”又自顾自地喝了一杯。贺思富也举起了杯,说:“秋妹啊!你给大哥三天时间,从明天开始,三天后,你去看守所门口等人,高山不出来你绝对不要走,你们来个不见不散。”说完,一仰脖,一亮底,酒自然是喝得咂然有音,话更是说得掷地有声。

  二人不知不觉已喝了两瓶湘泉。第三瓶时,贺思富只是举着空杯装装样子,他一边不停地给秋子倒酒,一边问清楚了秋子的住址。

  贺思富架着秋子回到“爱情居”的时间是下午2点多钟,屋里静悄悄的,进得门来,秋子的意识原本还有一、两分清醒,她嘟哝着请贺思富坐,自己则跌坐在床沿。贺思富没有坐,他拍着秋子的脸要她躺下,秋子叫了声“贺大哥”,伸手要推,他却反剪了她的双手,说:“你如果想三天后见到你的高山,最好还是识相点!”他扒开她的上衣,一对饱满的乳房如两只愤怒的小兔冲了出来,她再一次想奋起反抗,他冲她吼道:“别忘了三天后三天后三天后……”

  4 秋子之死

  三天后。

  天,阴沉沉的,天空堆积着大团大团的乌云,秋子很早就出了门,她手里拿着一把伞,伞很大,从前,高山总是撑着这把伞为秋子遮风挡雨,想象着心爱的人又能为自己撑起这把伞,秋子不时地抬头看天。深圳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常常快得连伞都来不及撑开,彩虹就在雨雾中升起。秋子知道今天一定会下雨,她只希望这雨不早不晚地降落在她和高山相见的一刹那。

  秋子来到了看守所。高墙、铁门、铁丝网……

  按照事先的设想,她要站在高山出来后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距看守所的铁门约5米处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女人,正在专心致志地数着自己的手指。秋子见过这女人。高山被关进看守所以后,秋子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没有见到高山,但每次都见到了这女人。秋子曾和她聊过天,知道这女人的丈夫进去了,女人于是每天来这里等他。

  “你好!”秋子向女人打着招呼。

  女人没有抬头,继续数着她的手指。

  秋子以为女人没有听见,径直走到她的跟前,女人慌忙藏起她的手指,抬起头来,秋子看到了她散乱的眼神。秋子立即断定:这女人精神失常了。秋子记得上一次见到这女人是在半个月以前,女人告诉她,她的丈夫要转到监狱去了,被判了二十年。

  秋子在女人的跟前站了一会便走了,走到另一棵树下,她想:如果她的高山要去蹲二十年监狱,她不止是精神失常,她会死的。

  秋子拿出一个日记本,本子里全部都是她写给高山的信。

  我的高山,我的天:

  当我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便想:也许你已经从里面出来了,你在找我。你拼命奔跑,投身于我们相爱过每一个地方,你看到的却只有枯黄的野草,凋谢的树木,海边盘旋的孤鸟,以及褪了色的海水,

  天哪!其实我一直就在你的心里啊!你这样带着我奔跑,我好累。坐下来好吗?阳光会照在你的头顶,照在我的头顶,照在我们的头顶。有阳光的地方就有温暖;有爱人的地方就有家。

   秋子

   X月X日

  亲爱的山哥:

  今天细雨霏霏,我在一家简陋的咖啡馆等人,据说这个人神通广大,可以帮你早日恢复自由之身。我等了一下午,他始终没有来,我坐在那里,就如同火车站一件被人遗忘的包裹。

  我就是你的包裹啊!我的主人,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把我拿走,把我打开。我看着窗外的雨,神思恍惚,雨中幻化出你的身影,你在向我笑,向我招手,向我张开双臂。

  我没有一天不感觉是和你在一起,在爱情的时空里,你和我都是自由的,我们拥有同样的快乐和同样的痛苦。我们是同一整体的两个部分,命运固然可以分开我们,却不能将我们拆散,所以,我抱怨命运,但从来不抱怨爱情。

  爱人,你今天在做什么?想我了吗?瘦了吗?累不累?我的爱人在受苦啊!我为自己打造了一所监狱,我将自己囚禁着,我等着你来释放我。

   你的爱

   X月X日

  我的爱人:

  见不到你,我象一个溺水的人,呼吸不济,我在一次次的窒息中体会到了爱的真谛——爱,就是视爱人为空气。亲爱的,没有你,我会死的。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一位白发垂髫的神仙问我:你看见秋天的落叶会流泪吗?我说:从前不会,现在会。神仙又问我:你喜欢冬天吗?我说:不喜欢,所以我选择了一座没有冬天的城市。神仙说:记住,不要去看秋天的落叶,哪里都有冬天。乃飘然而去。

  今天很早起来,看到门前的树下又落了满地的叶子,我的眼泪便流了下来。亲爱的,你当然知道我不是一个伤春悲秋的女人,是爱情让我变得如此敏感又脆弱。今年秋天的落叶好像特别的多,我是在秋天出生的,总感觉这些枯黄的落叶代表着我生命中某种信息,每每哭过以后才会有一种释放的感觉。传说世上有一种宝马,如逢绝境会本能地咬断身体的血管,让生命迸放最后的灿烂。我就是你的宝马,我的眼泪是我生命里流淌出来的琼浆,为了能让你早日回到我的身边,我将不惜一切,包括我的生命。

  好冷啊!莫非深圳也有冬天吗?

   你的秋子

   X月X

  秋子摊开日记本,又开始给高山写信。她写啊写啊,天黑了。

  秋子四下里看了看,没有一个人,那位精神失常的女人不知何时走了,连疯子都知道天黑了要回家,秋子想自己一定是比疯子还要疯。她掏出手机给贺思富打电话,空号。贺思富根本就不是什么公安局局长的外甥,但他是一个经常跟公安局打交道的混混。

  下雨了,好大的雨啊!秋子撑着伞向公共汽车站走去,她忽然又看见了那个疯女人,她在雨中狂奔,秋子感觉自己也要疯了。她撑着伞继续恍恍惚惚地走,一辆小车将她和她手中的伞一起撞飞,小车没有停留……

  秋子被另一辆小车送进了医院。半夜两点,姬水从电话铃声中惊醒,她慌忙赶到医院,见到的是全身插着管子的秋子。

  秋子昏迷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她微微睁开了眼睛,嘴唇嗫嚅着,她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姬水拿过纸和笔,秋子开始写字,写了很久很久,一边写她一边觉得自己在飞,她举着那把大伞,向空中飞去,向天堂飞去……

  秋子死了!留下一行绝笔:

  救救高山!去找古风!还有一串阿拉伯数字。

  第五章

  1古风这个人

  这串阿拉伯数字是古风的手机号码,约过了半个月,姬水才打通这个电话。是上午九点,古风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夜半的梦呓,虚无缥缈的,他约姬水11:00在“古风广告艺术有限公司”见面。

  10:30,古风出现在办公室,这个时间出现在办公室,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

  古风是一个晨昏颠倒的人,据说非特殊情况,他从没有在中午12:00前离开过床,在他的世界里,太阳根本就是从西边出。

  今天的情况算不算特殊呢?古风叼着雪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是高山的同学,却完全没有同龄人的那样一股朝气。因长期熬夜的缘故,他瘦弱、面色腊黄,五官中唯有一双眼睛是灵动的,常常能抓住空气中如游丝般的艺术感觉。他的眼袋显得很黑。“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眼睛,你用它寻找靓女;黑夜也给了你黑色的眼袋,抠女时不我待。”这首诗不知出自公司哪位天才之手,曾一度在办公室广为流传。

  古风迷靓女,他对但凡称得上“靓”的女孩有一种特殊的敏感。靓女本身就是上帝塑造的艺术品。古风以对艺术的直觉发现着、寻找着、追求着……古风看女人好比中医看病人,望、闻、问、切。望:望其姿态仪容,远眺窈窕,中观妩媚,近看细致,乃靓女;闻:闻其气味,或气息如丝,或口吐花蕊,或娇喘吁吁,乃靓女;问:听其声音,不高不低,不粗不细,不疾不徐,乃靓女;切:握其玉手,手指柔弱无骨,手心不干不湿,乃靓女。除此之外,古风还自创了一招——测:测其脚的尺寸,跗高,脚心空,脚趾嫩,乃靓女。

  姬水的声音是他喜欢的。早晨,他的确还在做梦,他在梦中处理过业务,处理过生意,处理完了仍继续蒙头大睡。可今天,接完这个电话后他便醒了。燃一支烟坐在床上,女孩子的声音便如烟雾般在室内迷漫。“她一定是个清纯甜美的女孩”。此刻,他坐在办公室的布艺沙发上,任自己的思绪飘飞着。

  “嘭、嘭、嘭”——有人敲门,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差十分。她来了!他微微一笑。

  进来的是一个胖男人,他膨胀的体积让古风感到空间的压力。他是古风广告公司的一位客户,某汽车品牌的代理商,举着古风亲自设计的广告创意要求修改。古风问:“怎么改?”胖男人说:“我们这款车主要面向家庭,完美的家庭组合应该有一位成功的男士、风情万种的女士、可爱的孩子。不过,有小孩显得不够时尚,那就把小孩换成可爱的小狗,怎样?”“这款车的品牌名是什么?”古风问。胖子说了一个众人皆知的名称。“小狗,俊男,美女,这款车的品牌应该是‘狗男女’才对。”古风懒懒地回应。胖子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姬水来时,正遇到古风送胖男人出门,她怯怯地站在一旁,古风看了她一眼,拖着她的手进了办公室,门“嘭”地一声锁上了。胖男人见怪不怪地咧嘴一乐,走了。

  “古总。”姬水轻轻喊了一声。

  “不要这么叫嘛,俗。”古风笑着说。

  姬水正不知如何是好。门外有个女孩敲着门叫“古老师。”女孩是来找古风签字的。

  女孩一走,姬水便恭恭敬敬叫了声“古老师”。古老师就用艺术家的眼光,将姬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在古风看来,靓女又分上、中、下和极品四等。中、下等居多,能称为上等的已是凤毛麟角。大凡女人,多少带一点脂粉气,而极品女人,既脱离了脂粉气却又通身上下弥漫着十足女人味,是女人中的女人。湘西的灵山秀水赋予了姬水脱俗的气质,更兼书香门第熏染的一身浓浓的书卷气,在古风眼里,姬水堪称极品。

  姬水说起了高山和秋子。

  高山出事的前一周,古风去了法国巴黎,并逗留了数月,全不知深圳发生的一切。姬水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下飞机还不到八小时。

  姬水看到,有两行叫做眼泪的东西从古风的眼睛里缓缓流了下来。

  2 打出来的友谊

  人们得到友谊的方式多种多样,古风和高山的友谊却是打出来的。

  早在大学时期,古风便是一个出了名的情种,他每学期谈一个女朋友,至大三时,他追上了中戏一位人称林妹妹的大一女生。女生有着林黛玉似的忧郁,林黛玉似的娇弱,及林黛玉似的敏感。古风很认真地扮演了一段时间宝哥哥,渐渐便累了,将目光转向另一位阳光女孩。

  那是一个飘着鹅毛大雪的下午,古风和阳光女孩在美院校园里堆雪人。林妹妹来了,她远远地看着,看着两个快乐的人儿将雪人码好,又相搂着离去。林妹妹走到雪人跟前,她就那样站着,将自己站成了一个雪人,也站成了学校的一道风景。

  天黑了,有同学找到古风,要他赶紧去劝劝女孩。古风正在和高山等人玩扑克,被画了满脸的胡子,他做了个鬼脸说:“我这样子去会吓着她。别管她,扛不住了她自然会走的。”

  “嘭”地一声,高山一拳砸在古风的头上,古风眼前直冒金星,不等他反应过来,高山一把拎起他,拖着来到女孩面前。

  女孩在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侥幸保住了性命。医生说,如果再晚些送来,后果不堪设想。

  古风自此和高山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

  古风毕业后去了巴黎留学,三年学成归来,先在北京混了一阵子,没混出什么感觉,听说深圳美女如云,便来到了深圳。

  他确实为深圳的美女而欢呼而激动过。从来没有一个城市,可以看到全国各地各具风情的美女,哈尔滨女孩之冷艳,上海女孩之婉约,湖南女孩之多情,湖北女孩之伶俐…….深圳有锦绣中华,那儿浓缩了全国各地的风景,而世上最美的风景应该是女人啊!他曾幻想再建造一个锦绣中华之美女版。

  古风在深圳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艺术总监,不到一个月,他跳到另一家公司。以后,他便频繁地换工作,他炒老板,老板也炒他。

  他很快对深圳失去了感觉。

  一日,古风神叨叨地告诉高山,艺术的最高表现形态就是对自已生命的终结,亚里士多德被厄里帕的海水吞没;梵高的割耳乃举枪自射;鲁兰斯·查理斯在布达佩斯的楼顶纵身一跳。他也要步前人之后尘,直奔艺术的终极美感而去。高山给了他人生的第二拳,并主动借给他十万元钱。古风拿着这笔钱创办了“古风广告艺术传播有限公司”。

  3 “这娘们!”

  姬水将秋子的绝笔交给古风便走了。过了两天,姬水又来了,手里提着口箱子,那是秋子的遗物。

  古风正在看两副设计图,是他的两名设计师为大亚湾核电厂设计的logo,分别以红色和蓝色做为主色调。见姬水来,便信口问了一句:“你觉得哪一张好?”姬水很认真地看了看,说:“红色的这张意在强调核电的概念,但是,因为核电或多或少会带给人们一些畏惧的感觉,所以不仅不应强调反而应该淡化这种感觉,平和的向公众传递这样一种信息:核电和火力发电、水力发电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安全可靠,从设计上更多的体现电力行业‘安全第一’的思想。我觉得蓝色的这张较好,既表现了大亚湾临海的地理特征,又向公众传递了一种安宁、祥和的信息。”

  古风听她说完,猛吸了几口雪茄,在心里狠狠地说了一句:“这娘们!”得知姬水正在找工作,便问道:“愿意到我们公司来吗?”

  古风办公室有一面墙,墙上画满了张牙舞爪的画,有泼墨写意,有工笔写真,水粉、油画以及信笔涂鸦一应俱全,内容却是惊人的一致:一只只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手,像要从墙里伸出来,且配有狂放不羁的字:天才的手,魔鬼的手,人妖的手,怪物的手……凡夫俗子,请你住手!古风说:“凡是进入我们公司的,我既不看他的文凭,也不看他的资历,我只要他站在这面墙前思索清楚,自己是不是具备做一个优秀广告人的特质,如果是,你可以添上一只手。”

  姬水曾跟父亲学过一点水墨画,她画出来的手像盛开的墨菊。淡淡的水墨慢慢渗进古风的心里,他暗暗又说了一句:“这娘们!”

  4 蓝海湾古风一显风流

  姬水在蓝海湾见到古风的一刹那,她想笑。

  一套黑色的西装盔甲般套在他瘦弱的身体上,脖子上的黑领带与上嘴唇精心保留的一小撮胡须相映成趣;略长的头发一反往日飘逸的风格,喷了过多的发胶,钢丝般令人讶异地往后翻着。他使劲挺起不太厚实的胸,头微微昂着,就这么昂首挺胸地出现在姬水面前。

  蓝海湾凭海临风,一幢幢白色的别墅错落有致,恍若婉延起伏的岛屿,又像圣洁的童话世界,这儿是有钱人休闲度假的好处所。姬水应邀前来参加一个广告专题研讨会,两天前她收到了一份请柬,可她万没想到这份署名“广告人协会”的请柬,竟然是出自自己的衣食东家古风之手。别墅也是古风租下的,三千元一晚。姬水说:“古老师你这是何苦?”古风说:“这叫用心良苦”。二人不觉都说了一个“苦”字。

  古风租下的这套别墅有个浪漫的名字:玫瑰岛。玫瑰岛名副其实,门前有一个开满玫瑰花的小花园。姬水便问:“古老师,我可以摘一朵玫瑰吗?”古风慷慨地说:“你可以摘一筐”。姬水说:“一朵就够了”。高兴得伸手就摘,她忘了玫瑰是有刺的,轻轻“哎哟”了一声,古风的心便那么悠了一下。这可是他想象了千次万次的声音。

  他想干她!这一刻,仿佛自己正进入她,她疼,她叫唤。古风捧起姬水的手指,放进嘴里吮吸着。姬水红着脸,她看着他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个小小的人儿,古风知道,那是他自己,自己已经进入了她的眼睛。

  古风帮姬水摘下了那支玫瑰,他问姬水:“放在哪里?”姬水忙着赏花,说:“随便”。古风便悄悄放到了别墅的双人床上,洁白的床单衬得那枝玫瑰妖妖娆娆的。

  晚餐很丰盛,古风带来了足够的食物,摊在桌子上,像一个小小的冷餐会。古风还喝了一点酒,喝了酒的他感觉到很热。他终于将那件西服脱了下来,他戴着黑领带,穿着白衬衣,帮姬水拿这拿那的样子,简直像个侍者。

  姬水忍不住偷偷地笑。“你笑什么?”古风问。姬水便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做痛苦状,意思是她在替古风难受。古风便一把扯下那团领带,并索性将衬衣的扣解到胸口,这样,他觉得很舒服。

  姬水不喝酒,将纯净水倒进玻璃杯中敬他,古风和她碰杯的时候,拿醉眼睨她,说:“你就是一杯纯净水,”他看着她面前的杯子。“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喝一口。”姬水赶紧另外倒了一杯,说:“古老师,你喝多了。”

  后来,古老师就真的喝多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姬水扶他进卧室。床上的那枝红玫瑰在灯光下很是诱惑,他伸手去拿,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他索性跪下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丢人的,自古以来,男人在床上都是跪着向女人求欢的,他举着那枝红玫瑰,故作幽默地说:“玫瑰代表我的心。”

  ——不是这样的,她理想中的爱情不是这样的。一朵玫瑰只能报道爱情的信息,她需要的是爱情的春天。春天,是百花盛开的,是万紫千红的,是暖风煦煦的,是阳光明媚的;春天,也才是适合耕耘播种的季节啊!

  这晚,古风睡在另一间客房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起来点燃一支雪茄,他喜欢雪茄的味道,有一种扑朔迷离的神秘感。然后,他打开了音箱,是乔·加普兰的《心绪》,听起来有点沉重,便换了一张台湾歌手黄舒峻的CD。

  “我们要天天相恋,但不要天天相见;要有共同生活经验,但不要有共同的房间,你可与别人约会,但不要让我发现,我偶尔也会出轨,但保证心在你这边……”

  古风是第一次听这首歌,歌词写得很过瘾,他觉得自己理想中的爱情模式正是如此,问题是到哪里去找那个“要天天相恋,不要天天相见”的女人呢?他和各种女人谈过恋爱,也和不同的女人做过爱,得出的结论是:女人全都是一个样。上床前,那真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上床后,肥的瘦的,全都变成了掠夺者。掠夺男人的财富——你的就是我的;掠夺男人的时间——你必须陪我;掠夺男人的空间——柜子里挂满了文胸裤头连衣裙;掠夺男人的自由——“喂,你在哪里?”。最后,众口一词:我们结婚吧!女人在性爱游戏中会来点凰求凤、雌在上等花样,能使男人更加坚挺,而一旦求婚变成女人的事情,男人多半会情感阳痿。

  这样想来,古风兴味索然,他愈发觉得女人都是俗物,与女人相比,男人要可爱得多。与其儿女情长,不如哥们义气。他想起了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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